颜七凄_三党慢更

爱我所爱的,写我想写的。



(头像@苜菽蔬)(关注前看置顶求你了)

沈老师生日倒计时啦,蹲不了24h生贺活动的学生狗心与大家同在。
我今晚作业要是也写到零点就可以顺顺利利发贺图,这个几率非常高因为我直到现在还有一张英语报纸没写完。(……)

【冰秋】覆水

*冰妹的五年空待
*一发完,字数:3000+
  
  
  
00.
  冰河。
  有人在唤他,就落在耳畔,声声轻柔而黏连,似一汪漾着涟漪的深潭,能轻易将人溺死在其中。
  冰河。
  身后是不断扩大的深渊,张着血盆大口企图吞下气喘吁吁的少年。身前则是层层叠叠的雾霭,有一道晦暗不明的人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少年能看清一角青色的衣袂。
  他只能一直向前跑,向前跑,奋力拨开眼前朦胧模糊的阻碍,想要拥抱那抹有些不真实的影子。
  少年凌乱的发丝随脚步上下翩飞,疯魔般狂奔着,稚嫩青涩的脸孔上一片惨白,清澈见底的眼瞳里有狰狞异色在不安地涌动。
  那是一个血红的妖冶印记。
  他用尽了气力,仓皇无措、歇斯底里地冲那触摸不到的青衣人呼喊道:
  “师尊——!”
  
01.
  洛冰河在能将他淹没的绝望中醒来,心悸久久,仍难平息。
  噩梦里的怪物暂时合上了能噬去一切的嘴,放他回归了灰败荒凉的现实。
  他侧身蜷在床榻上,小心翼翼地屈指抓紧了怀中那件空落落的青衫,缓缓将脸埋在其上,犹能嗅见淡淡的青竹味。
  那缕清香是他此生挥之不去的浮生梦魇。
  洛冰河记得花月楼下围了很多修士,脸上写着一水的伸张正义替天行道,眼瞧着猝不及防的一幕发生,个个面露震惊之色,七嘴八舌地大叫起来,用不同的声线呼呼喝喝着同一个姓名,对同一个人冠以不同的评价和头衔。
  以身自证,还是伏诛,于洛冰河而言,其实没有太大差别。
  皆是熄灭了他生命中轰轰烈烈的暖光,毫不留情地陨落了他的太阳。
  他在涌着刺眼鲜血冲他微笑,双眸失了光亮,如一只折了双翼的青蝶直直坠下,轻飘而脆弱,仿佛一碰就碎,完全不似当年出手时流光溢彩、行步间踏雪无痕的修雅谪仙。
  那时他才发现,原来那个生生受他一击仍面不改色、为他独挡天锤之毒的人,是那么轻啊。
  洛冰河阖眼,紧贴着旧人的青衣,似是想通过冰冷的衣物撕裂时光,跨进多年前的清静峰上,将他毕生挚爱狠狠搂入怀中,不复生离,妄论死别。
  他露出半张脸来,望着空气轻轻喃喃道:“师尊,您可该回来了。弟子……”
  说到这里,他毫无表情的面孔似是裂开了一条缝,忽的一蹙眉,眼眶晕染开清晰的红色,不见情绪的瞳孔隐隐发起抖来。
  他用力在自己嘴唇上咬了一下,长长抽了一口气,这才勉强不再战栗,挤出一个干净阳光的笑容来。
  可他的声音还是沙哑起来,夹杂着能够闻见的哽咽。
  “弟子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02.
  他就熟睡在高台之上,那张染血的脸庞似乎只是洛冰河臆想出来的,他的神情明明那样平和,连眉梢都还有淡淡的温柔,下一秒便会睁开双眼冲人抿嘴笑一般。
  洛冰河本想抚他的面颊,刚伸出手去,又小心收了回来,生怕惊扰了梦中人一般。
  也不知梦中人究竟是谁,躺着的,还是站着的。
  洛冰河规规矩矩地一摆衣袍跪了下来,用少年般清越爽朗的嗓音道:“弟子给师尊请安。”
  自然没有人回应他。
  洛冰河依然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弯起的眼眸极其生动,灼灼望着前方,里面烧着孩子不加粉饰的倾慕与向往。
  “今日的早膳弟子做得清淡了些,不知合不合师尊胃口。”
  “柳师叔收了一位座下弟子,说起来这杨师弟还与您颇有渊源呢。”
  “溟烟师姐是出落得愈发动人了,听说齐师叔前些日子还打跑了一帮登徒子。”
  “明帆师兄和宁师姐都长高了许多……都是大人模样了。”
  “清静峰上的竹林还在,人在其中,连投在身上的光影都与当年无异呢。”
  “竹舍也还在,师尊的寝屋依然收拾得很好,想来是师姐一直在认真打扫吧。”
  “不过偏室……已经空了。”
  一时间,洛冰河有些恍惚,几乎忆不起身死之人究竟是谁。
  清静峰还在,竹林还在,竹舍也还在。
  眼前人也在,只不过是阖了眼睛,不再启唇说话,不再有任何表情。
  可当年一身白衣的温润少年却死了,躺在清静峰后山上那个埋葬着断剑的冢里,再也回不去了。
  ——对,那个冢……
  洛冰河倏地起身,跪了太久,眼前一阵发黑,膝盖也有些发软。他伸出手去在空气中胡乱一抓,没有握住什么支撑物。
  曾经会用一双温暖的手扶稳他的那个人仍在睡梦中,余生都难以醒来。
  洛冰河咳嗽两声,待眩晕感过去,匆匆转身向殿外走去,走着走着,又变成急不可耐的奔跑。
  及至大殿门口,他又猛地顿住,转过半个身子遥遥冲着台上之人恭敬一拱手,道声:“弟子告退!”
  言罢,便不顾形象地发足狂奔。
  就像是在追光。
  那修复后的断剑已然又成了一把雪白清亮的正阳,与修雅并躺在精致的匣子中,似过往重来。
  少年仿佛也活了过来,依然在记忆的彼端笑着,睁着天真而澄澈的眼睛唤“师尊”。
  
03.
  血流成河,尸骸遍地。
  洛冰河伫立其间,染满殷色的面孔上是一片死寂,双眸沉得似两个干涸已久的枯井,唯一的亮光便是那燃烧起来一般的天魔印。
  脚下的人皆是一张脸,死状却各不相同,令人作呕的浓烈甜腥在周遭弥漫,似能化为实质割开人的肌肤。
  洛冰河低下头去,认真打量起那些尸体,一副副一模一样的五官带着各种痛苦狰狞的表情与他对视,瘆人至极。
  可他却依然没有流露出一丝情绪,看着那些与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轻轻道:“洛冰河,你该去死。”
  你害死了师尊。
  荒芜一片的梦境之地中漫天血色,一时间分不出天空与大地。
  洛冰河久久望着那些尸体,末了,转过身,冲着站在世界尽头的青衫君子一笑,在满面嫣红中绽开的温柔弧度扭曲而可怖,叫人毛骨悚然。
  师尊。
  他动了动唇,没有说出声音来。
  我的……师尊啊。
  他吸了一口气,有泪光在睫羽上摇摇欲坠,几欲落下,皆被生生忍了回去。
  太远了,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能尽力露出最阳光最烂漫的笑容,期盼着一身血污能被忽略,自己仍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小少年。
  那人的身影似是被风吹散了,逐渐化为点点灰烬,逝去在混浊的空气里。
  洛冰河眼睁睁看着,却没有力气再去心如刀绞,已经在梦中见证了太多次师尊离开的眼睛仿佛麻木了,只余下给他几分酸涩便没了其他。
  毕竟心知肚明,他不会在这里,不会再愿意听他唤一声“师尊”。
  
04.
  一袭红衣的纱华铃跪在殿下,咬牙切齿却不敢出声,小心而畏惧地望着魔君,等他给予些许反应。
  她也等到了。
  洛冰河黑沉的眼眸中滑过一丝亮光,在昏暗的环境中尤为醒目。他的身上忽然就多了几分活气,微微颤抖着,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你说的都是真的?”
  纱华铃忙低下头:“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洛冰河若有所思,瞳孔里点着星星之火,似乎野风一吹便能燎原。
  “好。”他喃喃道,“好。”
  圣陵……那是他从未想过要去涉足的地方。
  他太过疲倦,单薄的生命里只有一个死人,难以割舍,拼了命想要把那些回忆烙印在骨头里,也没了力气去再做些别的什么。
  ——可倘若那里能还给他一个鲜活的师尊……
  洛冰河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看高台上沉睡的那个人。
  师尊。
  你再等等我。
  
05.
  出水芙蓉一般娇美而清丽的师姐笑眯眯地冲他招手,声音清亮地呼唤“阿洛”。她身旁高挑的青年正是曾经处处挤兑他的明帆,板着一张谁欠了他八百吊钱的脸,嚷着“臭小子又回来了”。
  柳师叔脸上还没有太多敌意,看他的眼神只不过像是在看一个资质不错的晚辈。依旧没有太大变化的木师叔温和笑着,感慨冰河又强了不少,沈师兄收了一个这样的徒弟真是有福气。
  岳掌门语重心长地嘱咐着门中小辈,见了他亦是微微一笑,眸中略有赞许。尚师叔和齐师叔拌着嘴,后者时不时就勃然大怒摆出清理门户之姿,吓得前者总要抱头鼠窜,没点峰主的正形。
  多好的一个苍穹山。
  洛冰河在梦境中浮浮沉沉,嘴角不由得噙了浅浅弧度。
  ——还差一个人。
  一身青衫的仙人翩翩走出,线条柔和细腻的面孔上点缀着些许笑意,手中墨竹折扇轻晃出微风,他的如墨青丝便在风中微扬,一对眼瞳灿若星辰。
  冰河。
  那人如此喊他。
  洛冰河的目光越过一众同门,落在他身上,久久无言,唇畔笑容则是愈发明显,双眸灼灼,一片星火。
  他缓缓启唇,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刹那间,万籁无声,视线里只剩一人。
  他唤道:“师尊。”
    
    
  
   
  
END.
  

洛冰河你看,你我终究还是成了一模一样的人,两面三刀,阴险狠毒,表里不一,道貌岸然,只要有了能力就会毫不留情地撕碎自己恨到骨子里的一切——我是个人渣,可大家都是烂泥里挣扎着爬出来的垃圾,你又是什么?
你也不过只是比我多了三两运气。

【冰九】红线

*冰哥追妻实况
*一发完,HE,字数:3000+
     
       
我们两个的红线,是用血染的。
但只要是红线就好。
  
  
  大概是疯了。
  洛冰河勉勉强强从自己乱成一团的大脑中扒拉出这么个念头,有些无措地望向安详躺在自己掌心里的细细丝线。
  那嫣红的颜色好似漆黑夜空中的一颗星子,又或者是茫茫晦暗里的一团火。
  为什么要去月老庙,为什么要买下这根红线,这些问句在他心底七嘴八舌地尖叫,吵得没完没了。
  他胡思乱想许久,最终选择了简单粗暴的镇压,抬手在自己脑壳上掴了一下,告诉自己:你就是闲的,其他什么都没想。
  然后完美地幻化出了一个冷酷的表情,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地推开了沈九寝屋的门。
  他已经许久没来过沈九的屋子了。
  他们似乎每次都在不欢而散,沈九淡漠的眸子仿佛寒天九月的风雪淬出的两把薄刀刃,总能轻而易举地将洛冰河心底最后一点奢望和幻想戳个对穿,粉碎成一地散沙。
  洛冰河隐隐约约想起,上次来看沈九,他们之间的气氛极其恶劣。已经记不清是为何被激怒的他二话不说按着沈九的肩膀把他死死控制在了床榻上,翻腕之间黑气四溢,凛凛的心魔剑刃抵住了沈九的咽喉。
  沈九当时作何反应?
  是了,洛冰河想起来了。
  沈九散乱的青衫铺成一片黑沉鸦羽,锐利的眸光浮动在瞳仁上,面上由讥诮和无畏糅合出了一片不羁狂傲,根本不似一个被拿捏住命脉的卑贱阶下囚。
  他不避不让地直视洛冰河,道:“你尽管来,我不怕你。”
  说完,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怕你。至始至终,我从来都不怕你。”
  洛冰河便笑了起来,眸色如血,天魔印红光灼灼。他唇角是和风细雨般的温和弧度,眼神写着的却是恨不得扒开沈九的胸膛握住他的心脏,一字一顿道:“沈清秋,你未免太过自信。”
  “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沈九似乎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噗嗤”一声,嘴角扬起,流露出的尽是讽刺之意。
  “不。我不怕任何人。”他说,“因为我是沈九。”
  血冷心也冷、早无牵挂于俗世的沈九。
  他果然就端坐在屋内,手中执一泛黄的书卷,闻见声响掀起睫帘瞥了一眼,便冷冷挪开了视线。
  气还没消。
  洛冰河嘴里发苦地想。
  但他雷打不动地端着个高高在上的魔君脸,眉眼间缀了两分嘲弄之意,拖着轻蔑的语气道:“屋里又没其他人,你何必装出副手不释卷的君子模样?”
  沈九头也不抬,当他是空气。
  好像更生气了。
  愁啊。
  洛冰河向来是善于拿甜言蜜语敷衍女人的,但不知为何,他不太愿意用那一套去对付沈九,似是怕折辱了这么一把竹的风骨。
  但每每这样想后,他就会觉得好笑。
  折辱?他本就该那样对待沈九。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满腔翻涌不息至死不渝的仇怨酝酿出了甜而酸涩的情愫,不容分说地霸占了本该属于恨意的位置。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撕下自己脸上那张虚伪的、温文尔雅的、面目可憎的面具,用最真实的姿态去面对沈九,捧上最真实的心。
  洛冰河深呼吸几次,也不管沈九是否有在听,摊开掌心,自顾自说:“我此番去人间,带回了个东西。”
  “道是,牵姻缘的。”
  “姻缘”二字似乎在沈九不起波澜的脸上蛰了一下,他的表情顷刻间变得有些微妙,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终于放下书卷抬首,目光扫过一本正经的洛冰河,以及他手中明艳的红线,表情愈发复杂起来。
  他慢吞吞道:“去控控你脑子里的水,然后滚出去。”
  洛冰河默默把脏话咬碎在了后槽牙里,手背上暴起了青筋,脸上依然认真至极:“二人将这红线系在小指上,便可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哪怕到了下……”
  沈九站了起来:“你再不出去我就动手了。”
  “……辈子,也要做不离……”
  “出去!”
  “……不弃的……”
  “洛冰河!”
  “……夫妻。”
  洛冰河终于说完了这段月老庙里听来的话,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道:“沈清秋,你怎的这般扫兴?”
  “哈!”沈九极尖锐地笑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抓洛冰河的肩将他往外推,“君、上,你不去月老庙真是屈才了啊?我没工夫听你在这胡说八道,出——啊!”
  洛冰河轻轻一晃便躲开了他抓来的手,紧接着干脆利落地一把揽住沈九的腰,将他扛了起来。
  转瞬间天旋地转的沈九惊得瞪大了眼睛,当即狠狠捶打洛冰河的后背砸出声声闷响,顶着耳根的绯色恼羞成怒地破口大骂:“小畜生,你做什么!放我下去!”
  洛冰河悠然自得地吹了个婉转的口哨,乖巧地依他所言将他放下——放在了床上。
  然后欺身压了上去。
  沈九下意识地屈膝抵住洛冰河小腹以防他有其他过火动作,攥紧了身下锦被不着痕迹地深呼吸,面颊上红晕未消,努力粉饰眉宇间的紧张:“洛冰河,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师尊认为怎样才叫做乱来?”洛冰河自然是看清了他脸上的颜色,状似无辜地弯了一下眉眼,生动好看的笑意顺着眼角眉梢平铺开,均匀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温柔,“是把您给扒光了,还是在您这儿咬上一口?”
  他说着,指腹按了一下沈九微启的薄唇,轻轻一挑眉,挑出抹轻佻之色。
  然而沈九丝毫不为所动,死鱼一样仰面躺着,看着身上笑容可掬不怀好意的洛冰河,冷漠地想:傻逼。
  洛冰河一手撑在沈九身侧,另一只手的小指不知何时系上那红线,白皙修长的手指间绕着一缕艳丽的红,是灼热夺目的,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放轻了声音,富有磁性的深沉嗓音一时温和得不像话:“你看我们一个伪君子,一个真小人,不妨余生便凑合过了,也免得去祸害旁人——”
  “闭嘴。”沈九突兀地开口打断他,眸子里沉着某种洛冰河看不清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继续缓缓道:“洛冰河,你真忘了你曾经对我做过什么了?”
  潮湿阴冷、暗无天日的牢房,青衫君子被撕下人皮时歇斯底里的惨叫,只差毫厘就能割开咽喉的心魔剑。
  洛冰河眸光微动,良久,唇角的笑牵强了几分:“沈清秋,能否再给我一个机会,让那些事儿翻篇?”
  沈九直勾勾盯着他,锋利如刀的目光似在说“你做梦”。
  洛冰河与他对视许久,忽觉浑身疲倦,无声吐了一口气,阖上眼睛。
  真是够了。
  他愈发勉强的笑容里新掺了份自嘲,不愿也不敢再去看沈九没有感情的眼睛,有些语无伦次地喃喃道:“罢了,你若是不愿意,就好好待在这里。唔——也可以出去走走。你大概……魔界你大概不喜欢,想回苍穹山也可以,不过别去太久。你……”
  说到这里,他心头忽的涌上从未有过的迷茫与挫败感,话音也再难继续下去,用力一低头,就好像是想把脸埋上沈九胸膛。
  风光的魔君,骨子里还是个总在受委屈的小小孩。
  沈九静静看着他絮絮叨叨,待他终于住了口,才有了动作。
  他极轻地触上了洛冰河系着红线的手。
  太凉了。
  洛冰河猛地颤了一下,依然禁闭着眼睛。
  沈九依然盯着他的脸庞,当年讨人嫌的少年就这样长大了,长成了个讨人嫌的青年,昔日里的眉目竟是有些模糊了,模糊成了如今锋芒毕露却精致英俊的模样。
  漫长而冥冥的道路上忽的就多了一个人,以与他相似的姿态和他遥遥对望,不太像可以依偎着互相取暖的兔子,倒像是张牙舞爪的刺猬,一旦靠近便会让对方看清自己身上的利刺。
  而如今,约莫是刺猬也需一个拥抱了,摘去了满身荆棘,露出柔软而毫无防备的身躯。
  两面三刀,乖张暴戾,虚伪可憎……真是个翻版的沈九。
  脸上的笑容都和沈九一样,是画上去的,纹丝不动,且不见半点真情。
  脏得令人作呕,却是能靠近的,近在咫尺的。
  可以伴他共陷淖泥,一同困锁在囹圄里,彼此不清不楚地纠缠不休,纠缠出一个还算能看的结局。
  真是够了。
  沈九心底冒出了与洛冰河一致的念头。
  这念头一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卸去了沈九浑身上下的坚持,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始终悬在半空的心脏也砸回了死寂的胸腔,砸出一片万物生长。
  他面无表情地想:这家伙可真烦啊。
  然后,小心而珍重地将那红线的另一端,缠绕在了自己的小指上。
  洛冰河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看着身下依然冷眉冷眼的沈九,喉咙似是被什么堵住了,再难吐出一字。
  沈九等着他开口,却是半天没等来一字,不耐烦地蹙了眉,道:“你哑巴了吗?”
  随后放平了一直屈着膝的腿,别别扭扭地转过了视线。
  洛冰河猛地扑了下去,将沈九抱了个满怀。
  沈九被滚滚红尘折磨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大概是承受不住这份重量与力道的。可他还是忍不住用尽全身气力将他锁在自己怀里,生怕稍微放松一点他就会消失。
  温热急促的鼻息落在沈九耳畔,有点痒。
  红线缀在二人指间,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经了这样的牵扯也未断开。
  大概是羁绊难断,虚无缥缈的缘也难断。
     
     
     
   
      
       
END.

皆大欢喜的世界里没有沈九。
他被不着痕迹地抹去,余生不知会在哪个世界哪个空间里浮浮沉沉,一片混沌中只剩茫茫晦暗,唯一的浮光是彼岸不灭的冥火。
青衫不老,笑颜依旧。多好的一个沈清秋。
与他再没关系了。

【冰九】暮雪归

*无尽轮回
*一发完,HE,字数:9000+
  
  
00.
  耳边是沈九歇斯底里的惨叫,洛冰河袖手旁观,嗅着空气中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心头涌起了难以言喻的、近乎疯狂的快感。
  他的瞳孔折射出恨不得把沈九撕成碎片一般的狠厉光芒,唇角却轻轻上扬,扯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洛冰河悠然伸出手去,捏住了沈九的下颌,低下头去在他耳边低语,姿态暧昧,仿佛诉说情愫。
  他的声线甜腻且温和,带了几分少年郎般的委屈,尾音摇曳,柔柔软软道:
  “师尊,被削成人棍的滋味不好受吧——”
  “您当年打断弟子手脚时,怎么就没想过会有今天呢?”
  沈九阖紧了双眼嘶嘶吸气,喉咙里发出一阵杂音,耳畔是那人温热的鼻音,他心里泛起一股深入骨髓的恶心。
  麻木的身躯拼命地想要屏蔽皮肉撕裂的痛苦,沈九好容易调缓呼吸,费力地撑开眼皮,干涸的血红糊在视线里,但不妨碍他紧盯洛冰河带笑的脸庞。
  沈九轻轻笑了,声音沙哑而粗糙,不复干净清晰。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眸中翻涌的凶狠与恨意,就像十多年前的清静峰上,那个往徒儿头上倾倒滚烫的茶水的人形恶鬼一样。
  他睁大了眼睛,眼瞳发红,似乎想用目光化为匕首将洛冰河捅成一堆烂肉。他艰难地启唇,气若游丝,字字沥血:
  “畜生……就是畜生……”
  “重来一次,我也、绝不会……后悔……”
  “洛冰河……你他妈就是该去死。”
  洛冰河眸中寒光倏地闪过,笑容在顷刻间变得有些扭曲森然。
  怪得很,完美坚固的面具在这个人面前总会裂开一条缝。
  就像曾经的清静峰峰主也时常在他面前露出歹毒的獠牙。
  洛冰河思绪至此,只觉反胃,难以置信自己竟会将眼前这个人渣和自己联系在一起。方才还只是星星之火的怒意登时烧出了燎原之势,洛冰河的手指携了狰狞的力道,狠狠掐上了沈九的颈。
  已是强弩之末的沈九再难发出丝毫微弱的声音,大量失血令他眼前发黑,而钳在颈子上的利爪又在不断加大用力的程度,他连垂死挣扎都做不到,除了赴往地狱再没第二条路。
  手中的人停止了脉搏。
  洛冰河冷眼看着沈九垂下头去,那些过往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飞逝,每一幅都是他们不甚美好的曾经。
  他看着满脸血污狼狈之至的沈九,看着他染成红衣的褴褛青衫,心里忽的掠过了一缕荒谬的迷茫。
  但也只是一瞬。
  他用力闭了一下双眸,睁眼就又变成了冷酷无情的魔君。
  身着清静峰校服、天真温柔的少年似乎从未存在过。
  
01.
  一身黑衣的青年人以纱蒙面,斗笠压得极低,背了一把被灰布包裹得滴水不漏的长剑,垂首进了茶馆。
  他择了个角落的空桌,叫了一壶茶,小二见他将自己遮得这般严实,忍不住多看了他一会儿。
  茶有些苦,青年抿了一口后,面上不动声色地把瓷杯搁回了木桌上,心中暗暗骂了一句娘。
  说书人正摇头晃脑、唾沫横飞,口中奇事一桩接一桩,青年似是听到了什么熟悉的过往,微微抬首,双眸锋芒毕露,竟是锐光粼粼。
  “哪知五年后,这洛冰河竟从无间深渊里出来了,不但毫发无损,甚至拜入幻花宫中,成了老宫主最器重的爱徒……”
  青年听到此处,压低音量嗤笑一声,轻声念了一句:“真会编。”
  言罢,他伸手揭了黑纱,露出一张俊美非凡的面孔,漆黑的瞳仁在斗笠投下的阴影中熠熠生辉,眉间印记流光溢彩,殷红如血。
  “结账。”
  他边唤边掀了斗笠,整张脸暴露在他人眼前,标志性的天魔印张扬地昭示着身份。他随手抛了银两便欲离去,转身前特意向着说书人投去目光,眼神幽深,唇角噙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讽刺笑意。
  方才仍在胡说八道的说书人登时吓得白了脸,洛冰河却再没兴趣去瞧他一眼,拎起斗笠扬长而去。
  心血来潮来访人间,好巧不巧听了个“洛冰河传”,洛冰河本尊觉得此趟颇值,回程中再懒得遮掩,任由过路之人注目或是跪拜,步伐轻快,不曾驻足。
  走了不知多久,路过一座大宅,就见门口站了一穿金戴银的老爷,手携娇美小妾长吁短叹,挥泪如雨。他对面则伫立着个其貌不扬的少年,着青白衣袍,正艰难地与老爷交涉,似乎因为不断遭到打断而感到不爽,脸色有些难看。
  此情此景,分外熟悉,洛冰河忍不住放缓了脚步。
  然后他就瞥见了少年身旁之人。
  那人一身青衫,手中折扇摇出细细微风,拂动了缕缕墨发。他生得并不惊艳,却是极为温柔耐看的长相,端的是一副有匪君子的皮囊,却漫不经心地垂着眼眸,面上有不耐之色。
  洛冰河猛地顿住身子,胸腔里某种“不可能”的臆想在逐渐分崩离析,碎成活生生的现实。
  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洛冰河能听见自己脑中有一个声音在撕心裂肺地呐喊,拼尽全力想要清醒过来。被鲜血染红的青衫又浮现在眼前,他清晰地明白沈九是在自己手中断气的,可当那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的青色身影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时,他依然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想要走过去唤一声“沈清秋”。
  而就在他想要挪步时,原本正微微垂首的青衣人忽然调转视线,直直望了过来。
  洛冰河僵住了。
  那双眼睛里流淌着某种刺骨的冰冷,完全不似活物该有的神情,黑沉的瞳仁里仿佛刻着什么纹路,丝丝缕缕包罗万象,渗透出的却皆是怨气。
  他不是沈清秋。
  洛冰河退后两步,心头滚烫的血液冷却下来,与那个完美无瑕的复制品隔着一个明帆相对,眉眼冷极。
  ……他不是沈清秋。
  青衣人见他动作,竟是轻轻扬起了唇角,双眸里的幽怨转瞬间便被一片清明替代,不避不退灼灼看着洛冰河。
  他抬起下巴做出居高临下的姿态,满面尽是轻蔑和讥诮,在陈老爷的喋喋不休之中启唇,缓慢地做着口型。洛冰河飞速运转着大脑解读他的意思,随即猛地睁大了眼睛,骤缩的瞳孔隐隐发抖。
  重来一次,我也绝不会后悔。
  ——“畜生……就是畜生……”
  ——“重来一次,我也、绝不会……后悔……”
  
02.
  昔日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再次上演,当事人仿佛均置身于某种轮回之中,唯有洛冰河与沈九是例外。
  洛冰河仍然随着时光流逝变化,没有被强行拖入古怪的循环中。沈九则承载着上一世的记忆,胸腔里的仇恨依旧激荡不休。
  就好像是给沈九刻好的命运不断反复重来,而沈九义无反顾,哪怕清晰地知晓着结局也永远不肯改变一二。
  洛冰河明白“将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这一世的沈九依然必死无疑。他会被削成人棍,在洛冰河自己的手中断气。
  而这一点,沈九也心知肚明。
  可他不会改变的,正如他所说的那样——重来一次,他也绝不会后悔。
  他明白自己脚下的路最终会通往深渊,可他走得坦坦荡荡不屑于去改变,就像当年的他不屑于在洛冰河手中求饶。
  洛冰河收回视线,转身大步离开,本被灰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魔剑竟溢出缕缕暴戾的魔气,仿佛黑烟在身后弥漫。
  沈九愿意走的路,他洛冰河可不愿意。
  他要沈九好好的——他要他活下去。
  他要他就像另一个世界的“沈清秋”一样,夜里拥他入眠,晨起为他梳头,轻言软语万般顺从,一颦一笑间皆是温柔。
  他也想要一个那样的“沈清秋”。
  
03.
  洛冰河不记得上一次沾染满手黏腻甜腥是什么时候了。
  他瞥了一眼自己掌中惨绝人寰的嫣红,胸口的心跳停了一瞬,自此乱了节拍。
  他看向面前奄奄一息的沈九,带锈的枷锁直接从他的脚踝穿过,打通骨头一路往上缠绕,牢牢锁住了他的身躯,血迹触目惊心,色彩仍在加深。
  可沈九还是那样,哪怕呼吸不稳近乎昏厥也要直视洛冰河的脸,眼中似藏着两把啖肉饮血的利刃。
  洛冰河麻木地看着他,道:“沈清秋,你能告诉我,下辈子你打算去哪里吗?”
  沈九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嘴唇,一脸不曾卸下的讥讽。
  他说:“你做梦。”
  
04.
  呼啸的北风好似刀子,随时能在皮肤上割开一个血口。
  白衣人在飒飒风声中屹立不倒,利利索索挥剑劈开空气,眉目精致却凌厉。
  洛冰河抱着胳膊在他身旁踱步,怎么看都悠哉悠哉,那来势汹汹的剑风却连他衣袖也未能触及。等执剑人一套剑法结束,洛冰河才开了口,吐字柔和黏连,却能听出一丝渗入骨子的阴狠:“柳师叔,你当真不知沈清秋人在何处?”
  灵气四溢的乘鸾猛地入鞘,柳清歌终于正眼瞧了洛冰河,哪怕面对只手遮天的魔君也不曾露怯,站得笔直冷冷道:“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知,道!”
  洛冰河便看似人畜无害地扬起唇角,竟有几分懵懂的可爱。
  他轻声道:“柳师叔,你可得想好,是我阻止了你去灵犀洞——换而言之,是我救了你的命。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是否过于恶劣了?”
  柳清歌当即青筋暴起,怒喝:“魔族宵小,谁知你的话有几分可信度!强行掳走便是你的救命之法?沈清秋在哪,我为何会知道!”
  与此同时,他脑子飞速运转,仍在思考眼前这人究竟是谁,为何称自己为“师叔”,又为何一定要知道沈清秋那家伙的下落。
  ——别是来寻仇的吧。
  此念一冒出来,柳清歌便握紧了剑柄,狠狠瞪向洛冰河:“你与沈清秋是什么关系?”
  下一秒,他便惊诧地后退一步,清晰地看见,这个陌生魔君的眼瞳中滑过一丝深红,有那么一瞬神情是与狰狞无异的。
  他面孔扭曲地绽开一个笑容,走火入魔般可怖,眸底阴霾四散开,酝酿成山雨欲来。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若不是为了沈清秋,我才懒得救你。”
  柳清歌看见他的手中有深黑的魔气在翻转,那弥漫的杀意比北风还要冰冷上几分,似要化为实质碾碎他的喉咙。他立即横剑挡在自己身前,凝住呼吸,随时准备与之一战。
  预想中劈头盖脸的杀招并未袭来。
  洛冰河阴沉着脸转过身去,狠狠收敛了一身魔气,将被风吹歪的斗笠压下一分,遮去了印堂上颜色愈深的天魔印。
  然后轻念口诀,飞身离去。
  第一个“沈清秋”死后,他便一直在辗转寻找下一个“沈清秋”,同时愁于如何让沈九埋在骨里的怨恨不再苏醒。在这期间,他查看古籍,翻阅禁书,终于发现了有关“记忆”的攻破点。
  沈九的记忆,只在无人介入成长的情况下随年龄阶段的改变苏醒。如果有人在他尚还年幼无知时便走入他的生命、改变他的人生轨迹,他就能洗去本只属于那一世却超脱生死的感情。
  第一个“沈清秋”晚了。他已经历了最信任之人的背弃,手中的剑刃也沾上了罪血,登上云霄做了清静峰峰主,站在万人之上俯瞰众生,骨子里却是难以甩脱的淖泥。
  基调已经铺好,只剩不受控制、早已书写好的发展。
  所以沈九才会再一次死在他手里。
  他要不断寻找——寻到一个尚未染血的沈九。
  他可以等。魔族的一生太长太长了,让他等上多少次轮回都可以。
  他不会再让“沈清秋”离开他了。

05.
  洛冰河形似癫狂地抓住沈九双肩,后者因被攥住伤口发出一声痛苦呻_吟。意识模糊间,他听到洛冰河在他耳边声嘶力竭地咆哮:“你告诉我,下辈子你究竟打算去哪里!”
  我想找到你,在你落入秋剪罗手中之前,在你漂泊流浪于尘世中之前。我想把你塞进怀里,把你泡在蜜罐中养大,你不用再受这轮回之苦,不用再将那些恶心的事重新经历一次又一次,不用再生生世世死在我手里。
  ……沈清秋。
  沈清秋。
  ——凭什么要告诉你啊。
  沈九双眸空洞,无声喃喃道。
  他眼前已是一片漆黑,唯有那熠熠生辉的天魔印,仍在坚持不懈地做唯一的亮光。
  真烦啊。沈九心想。
  下辈子……下辈子。
  下辈子,真的不想再遇到这个畜生了。
  
06.
  手持糖人的孩子打闹着从人身边跑过去,互相搀扶的老叟老妪面含淡淡笑意,架着马车的青年溜溜达达地朝着目的地驶去,叫卖声和脚步声揉杂在一起,形成了市井特有的烟火气。
  洛冰河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步伐飞快惊得行人连连避让,攥紧了掌中装在精致荷包里的松子糖,祈祷着在下一秒便能看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小沈九。
  有一群小乞丐沿着墙根跪坐着,身前均摆了一个小破碗,脏兮兮的小手紧攥着裤子,时不时就抠破出两个小洞,麋鹿般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过路人,等待着好心人的施舍。
  洛冰河瞧见了,犹豫片刻,走上前去,在每个小破碗里放了几枚铜板。他蹲下身,把斗笠抬高一点,露出干净好看的脸孔,轻易伪装出了个令人如沐春风的表情,温声道:“小朋友们,我有一点事想问问你们,如果谁回答了我,我再多给他一点钱,好不好?”
  懵懵懂懂的小乞丐们自然乐意做这件差事,高兴地应了这陌生人的话,一起屏息等他发问。
  洛冰河满意地点点头,方才那点玩笑般的语气忽然收敛了个干净,压低了声音沉沉问道:“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叫‘小九’的孩子?”
  小乞丐们满脸迷茫地面面相觑片刻,终于有个看上去大点儿的少年挠着头踌躇道:“小九……好像几年前就被买走了吧?”
  洛冰河睁大了眼睛。
  那少年没察觉出他的异样,仍在嘀咕:“是个脾气烂极了的阔少爷买的他。那家伙欺负新来的小孩儿,七哥看不过去出了头,结果压根打不过人家。小九帮了七哥,那家伙被小九揍得特别惨,事后把小九买走了……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救命啊!救火啊!”
  杂乱且刺耳的惨叫震得洛冰河心里一跳,他猛地抬头向声源方向望去,就见气派的大宅已沐浴在焰色之中,滚滚浓烟似要将天空都染成黑色,大火愈演愈烈,仿佛誓要将白云也烧成灰烬。幼子与老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洛冰河看见一个清秀的姑娘踉踉跄跄逃出来,一身裙装已褴褛破碎,惊慌失措尖叫不止,最后就地晕了过去。
  那张脸孔沾满尘灰,也没有日后的妩媚风韵,依然无比熟悉。
  洛冰河站了起来,眼睁睁看着她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他只觉如坠冰窟,无声吐出三字。
  秋海棠。
  手心里响起轻微的破碎声,洛冰河知道,那是糖果被他握碎了。
  他远远看着有一个人影从烈色中浮现,那粗布麻衣的少年神情漠然得可怕,满面的红与灰揉在一起,浓烈得仿佛是给他画了一脸油彩,手中殷色的匕首仍在滴血,背后是一片炼狱,他踏着焰走出,似能踩出业火红莲。
  就像是索命的恶鬼。
  那少年转身,面向仍在燃烧的秋府残骸,只留给洛冰河一个背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的黑衣人抱着胳膊,戏谑地问:“还不走,你在等谁?”
  少年安静得近乎死寂,席卷而过的长风拂乱了他的发,吹出一片呜咽哀鸣般的声音。
  久久的静默后,那少年抬臂,用力将匕首掷入火海中。洛冰河听见,少年用青涩却毫无波澜的声音,不带情绪地说:
  “不等了。”
  
07.
  洛冰河疲惫至极地垮了肩膀,目光空茫地看着眼前之人:“沈清秋,算我求求你,告诉我。”
  沈九好似失了三魂七魄一般眼中一片灰败,只余一个躯壳满身鲜血地被囚在这里,任由酷刑往自己身上招架,已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洛冰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又在咫尺之处顿住。他盯着沈九的双眸,希望他眼底能多一点光亮。
  那一刻他简直像个渴望礼物的孩子般,近乎虔诚地期盼着沈九的答案。
  沈九缓缓阖上眼,叹了一口气。
  极轻的一声。
  他分明气若游丝,洛冰河却觉得,入耳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快要将他压垮。
  “你去下辈子找我吧。”
  
08. 
  夜空中仅有几颗星子,月也被乌云遮去了半张脸,枯树的枝丫在黑暗中好似张牙舞爪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要吞了一切。乌鸦掠过树顶时会啼叫两声,草丛中偶尔有小虫窸窸窣窣的声音,除此之外寂静得有些幽深可怕。
  沈九蜷缩在柴房角落里,他刚经历了秋剪罗不知轻重的一顿毒打,脸上是还未干涸的血迹,浑身冰冷难以入眠,眼巴巴盯着墙上那扇小窗,期盼着岳七能探头进来。
  忽然,有颗小小的石子从窗外飞了进来。沈九倏地起身,眸子精亮欣喜若狂,欲喊“七哥”又怕惊动了柴房外的看守者,只能放轻脚步奔到窗口往外看。
  不见人影。
  沈九不愿相信,张望许久仍未看见心心念念的兄弟,难以言喻的失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胸腔里有酸涩感炸开,他吸了一口气,眼圈泛了红,狠狠咬住下唇让自己不啜泣出声。
  他正打算回到潮湿的角落里去,就听一声轻唤:“小九。”
  并不是那答应来救他的少年的声音,那人是个青年——而且是个陌生青年。
  沈九警惕地绷紧了肩膀,猛地转过身看向窗外,目光如小狼般带着稚嫩的杀意。
  这一看,他就看见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一身黑衣几乎融入夜色中,额间复杂而妖冶的印记发着微弱红光。
  那人压低了声音叫着:“小九,小九。”
  “你是谁?”沈九咬字十分用力,或许是因为需要自下往上看,眼神便显得分外凶狠。
  那人对他抿嘴一笑,笑得毫无阴霾。他的语气格外柔软,几乎像是在哄骗:“我来救你出去。”
  沈九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他的脸庞上满是尘土,眼睛却在一瞬间清澈起来,里面跳跃着某种惊心夺目的光芒。
  他刚想靠近那人,脚步却突然生生顿住,双眸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他下定决心般退后一步,摇了摇头,说:“七哥让我等他。”
  黑衣男子的笑容便僵在脸上,沈九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看见那人的眼中有清晰且汹涌的难过。
  他慢慢把斗笠取下,望过来的眼神疲倦颓废,彻底沐浴在月光下的面孔上有着道不明原因的悲悯,以及深深的眷恋。
  沈九莫名其妙,有些毛骨悚然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想起自己曾经与这人有过什么交集,继续解释:“七哥让我等他回来救我。他一定会回来的。如果他回来时找不到我的话怎么办?我答应了七哥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想了想,又干巴巴地添上一句:“谢谢你啊。”
  言罢,他便转过身去回了角落。
  再烂的命,只要是不幸诞生在了这世上,又不幸活到了如今,就一定要继续苟延残喘,哪怕是爬也要向前爬,一直爬下去。
  市井中摸爬滚打生存下来的少年中很少有纯良烂漫的孩子,他们可以为了半个他人留下的吃食大打出手,哪怕出了人命也是无所谓的。
  毕竟他们生来如此,没有闲工夫去顾及他人死活,累赘的善心只会酿出苦果。
  沈九也是如此。分明是小小的一个孩子,两面三刀,乖张暴力,性格能担得起“恶劣”二字,向来信奉明哲保身与临阵脱逃,惜命而冷血。
  可此时此刻,他逐渐隐入阴影中的的背影里竟是透出几分天真干净,握紧的拳中似是攥着一生一次的义气,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
  窗外的洛冰河深呼吸几番,抓紧了手中的斗笠,拼命咬牙让睫毛上摇摇欲坠的水珠不滚落下来。
  堂堂七尺男儿这样流泪太难看了。他想。
  他心头微弱渺小的恨意,忽然就掀起了惊涛骇浪。只不过这一次,恨不得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之人却是成了他自己。
  恨生不逢时。
  他若是那帮小乞丐中的一员,定不会让秋剪罗带走沈九。沈九出拳的前一刻他就要上前,他不会像其他人只敢缩在角落里惊恐观望,他要把秋剪罗活活掐死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会一人扛下全部,头颅落地也在所不惜。他要沈九张扬恣意地做他自己,永远不会碰到一丝一毫血气。
  可是他来晚了。
  而且这一次,又来晚了。
  
09.
  暗无天日的囚牢。
  一模一样的脸孔。
  洛冰河近乎崩溃地半跪在地,惶然而无措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沈九,狠狠闭上了眼睛。
  他只觉喉咙涩得发疼,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颤得厉害,无助得似下一秒便会被风吹成一把粉末:“沈清秋。”
  沈九轻轻笑了起来,伤痕入骨却面带玩味,猩红的血迹糊在白皙的脸庞上,对比鲜明,触目惊心:“你又没赶上啊,洛冰河。”
  他在借这无尽轮回惩罚他。既然他愚昧到动了真心做了沦陷者,那他偏要让他寻不着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亲手杀死所爱之人,夜夜梦魇,永世不得解脱。
  洛冰河扯起一个微笑,唇畔弧度已是凄苦不堪,话语音量也愈发低微下去:“……饶了我吧。”
  他居然在向他求饶。
  沈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睁大了眼睛疯魔般大笑起来。他牵动了伤口,鲜红越染越深,每一声都似一根剧毒的黄蜂尾后针,毫不留情地刺进洛冰河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笑累了,他缓缓吸气,面上竟铺了薄薄的一层悲戚,在昏暗的环境中几乎难以看清。
  久久的静默后,沈九启唇,声音已如紧绷的弦丝,似乎下一秒便会断开。
  他说:“金兰城沈姓人家。”
  原本垂头一言不发的洛冰河难以置信地抬起脸,黑沉的眼眸中逐渐凝聚出亮光,灼灼燃出一片星海。
  沈九却不再看他,阖了眼眸任由生命流逝,用最后一丝力气低声道:“不跟你玩了……我累了。”
  便饶了你。
  也是饶了自己。
  
10.
  正是万物回春的季节,周遭皆是一派鸟语花香之色,天光明媚,温温柔柔覆在人身上,渡去直抵心底的暖意。
  洛冰河正了正有些歪斜的斗笠,再度确认自己的形象没有丝毫不妥之后,努力平缓自己的呼吸,向着那略显简陋的屋院走去。
  刚踏入小院,便听见一个清而甜的女声在诵《道德经》。不见其人的女子想来也是未读过两本书,念得断断续续,却始终带着恬淡的笑意,似能漂洗干净人的骨头,温和而美好。
  洛冰河忍不住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到了这声音的主人。
  再往里走些,他便能看见,不知为何破了个大洞的门帘在随风飘摇,那之后坐着个长相柔美秀丽的年轻女子,有个小孩趴在她的膝头不错眼珠地看着她,面上神情认真专注。
  那眉那眼……
  洛冰河只觉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他的心脏,丝丝缕缕的疼痛自中心扩散开,直到遍布全身。难以言喻的激动在脑中动荡不休,他听不见那女子的读书声了,视野里的一切皆成了黑白两色,唯有那个小孩鲜活而生动,似能发光。
  待他回过神来,女子已经放下了书本,平静友好地向他投来视线。小孩也懵懵懂懂地看过来,甚至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干干净净的笑容。
  女子的五官与记忆中的人有三分相似,礼貌地询问:“请问您是?”
  洛冰河拼尽全力才把自己的目光从小孩脸上撕下来,向女子行礼,柔声道:“在下一介修士,偶然云游至此,见那孩子颇有仙缘,想要带在身旁指导,不知夫人可愿忍痛割爱。”
  女子似乎有些诧异,但终归还是脾气很好地笑了笑,在小孩头上抚了一把,冲着洛冰河道:“您请进。”
  洛冰河便面前保持着面上的正经走了进去。光线不良的小屋里,小孩的眼眸格外清亮,乖巧地伏在母亲身上,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
  洛冰河看清了女子残缺的双腿,以及苍白的脸色。他向着女子投以视线,得来了女子的莞尔一笑。
  女子捧起小孩的手,轻轻放进洛冰河掌中。
  “孤儿寡母……日子过得颇为清苦。”女子始终保持着温柔的笑靥,语气中听不出一丝哀怨,“仙人肯将这孩子收了去,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不求他得道升天、登入云霄,唯愿仙人善待这孩子,叫他平安无忧度过一生。”
  “我会的。”洛冰河看着她的眼睛,如此承诺道,“我会对他很好……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的。”
  女子颔首:“如此,便谢过仙人了。”
  洛冰河退后一步,一摆衣袍跪了下去,膝盖在木板上撞出一声闷响。
  女子吃了一惊,忙要伸手扶他,就见面前的青年猛地伏下身子,额头在地上磕出声音。
  那青年声音低沉,似喜似悲:“……我才该谢你。”
  原来他曾是这样的人,有着这样的母亲。
  
11.
  陌生的大哥哥穿了一袭青白衣衫,似从翠竹间走出的温润君子,墨发高束,露出光洁额头,眉间印记平添几分艳丽,背一把雪亮澄澈、烙着“正阳”二字的长剑,真的像个该在天上飘的仙人。
  孩子怀揣没来由的亲切感这样想着,任他拉着自己的手,抬头去看他的脸:“大哥哥,我们去哪里呀?”
  洛冰河听见那个称呼,嘴角上扬几分,笑着笑着,眼眶中有光闪烁,忙腾出一只手狠狠擦去。
  他弯下身把孩子抱在怀里,用他此生最温柔的声音道:“睡吧,醒来就到家了。”
  孩子趴在他胸膛上,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听话地闭上眼,把自己沉进梦境。
  洛冰河便继续向前走,思考着下一站该去哪里,去走哪一片青山秀水,是看大漠还是江南美景。他想了很多,思绪百转千回,到了最后只归于一处,灌溉出了一片怒放心花。
  他忍不住低下头,去看那心花扎根之处。
  呼吸温热,肌肤娇嫩。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
  无忧无虑。
  还未经过秋府燃烧的熊熊烈火的洗礼,没有涅槃成一只羽翼淬了毒的青色凤鸟。
  洛冰河垂眸,久久凝视怀中睡得香甜的孩子,轻轻揉了揉他头顶软软的发,在他白净的印堂上无声落下一吻。
  这一世他终于赶上了这缕尚未被血染的灵魂。
  
  
     

   
END.
      
       
          
  
*由于《狂傲仙魔途》相关剧情实在太少,所以所有副本都是按渣反内容模拟的,所以虽然渣反里有明确说明冰哥没有打过剥皮客副本,但这里还是写了。
*写得稀烂,解释一下。
  说是无尽轮回,其实可以理解为时光倒流。沈九的每一次死亡就意味着倒流的开启,冰哥不受倒流影响,而沈九则会随着成长苏醒记忆。
  沈九的精神世界有三个阶段:幼年,少年,青年。每个阶段都承载了一部分记忆,只要达到这个阶段,与之相对应的记忆就会苏醒。

【权瞳】万水千山

*重刷权瞳篇又哭了一回,忍不住动笔了
   
    
00.
  碧绿幽深的草丛中有一条隧道,这是主人告诉她的。
  年幼的蜘蛛妖尚还弱小,只能化出一半人身,染着血污的符纸贴了一身,右臂已被截断,左手颤巍巍举着写满主人少女情怀的书信,带着满脸伤痕努力拱开面前的绿草,前进得颇为勉强。
  她面孔稚嫩,却能看出几分日后的美貌,柔软的金发卷在肩头,印堂和鼻梁上的红痕来自于一块滚烫的烙铁,那是她破壳钻出后所经历的第一个炼狱。
  此后,大概还有许多晦暗等待着她。
  不过眼下她没有闲心想这些。
  主人渴望得到师兄的青睐,她若是没法带回去一个好消息,定要再次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蜘蛛妖只能忍着满身剧痛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那位师兄能够答应主人的请求。
  
01.
  那人生得极为俊朗,灯火下的眼眸熠熠生辉,却莫名藏着一把薄凉的利刃,仿佛自诞生便不知何为自由快乐,青涩却精致的五官蕴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他在阅读一本道经,蜘蛛妖听不懂,只觉他的声音好听低沉,淡淡的不起波澜,毫无情绪。
  蜘蛛妖有些心慌了。她缩在暗处小心翼翼打量着眼前这个怎么看都面冷心冷的道士,估量着主人不遭拒绝的可能性,惶恐得几乎想就此逃走。
  只是身上的符纸不允许她这样做。
  她向前爬了几步,沐浴在光亮下,那人瞥了过来,脸上有了几分诧异之色,面孔被晕染成暖黄,轮廓愈发生动好看。
  蜘蛛妖奋力将手中书信举高了些许,与小小的身躯相比,那书信堪称庞然大物,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她哆哆嗦嗦开了口:“请……请答应我主人的请求。”
  “不然我回去又会……”
  那人沉默着看着她,眼神深邃。他接过了信,放在一边,又忽的伸手,将她捏了起来。
  蜘蛛妖吓得发出一声细弱尖叫,浑身抖得愈发厉害。
  那人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阖眸,启唇,低低念起了咒。
  蜘蛛妖依然难以理解,她缩着肩膀咬紧了下唇,怀疑自己要死在这两指之间了,眼眶中有泪光烁烁,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那人低喝一声。
  牢牢压制住自身妖力的符纸出现了裂缝,随即尽数化为粉末。
  蜘蛛妖在粉碎的符纸之中,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王权,富贵。
  
02.
  蜘蛛妖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杀了她。
  道士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而他,王权家族倾心培养的终极兵器,杀死她一个幼小的妖怪易如反掌。
  蜘蛛妖苦思冥想也想不出结果,为自己织了件紫衣,裹在了一半人身上。做完这一些,她才从屋檐上探出头,想要偷偷看看正坐在院中读书的王权公子。
  才瞧见那抹黄色,一道强劲的厉风便冲着她直直扑来,砸出飞石碎瓦。蜘蛛妖失声尖叫,猛地趴下去抱住了自己的头。
  王权富贵瞥了过来,依然是那双没有太多温度的眼睛,瞳孔黑沉:“为何还要回来。”
  逐渐消散的灰烟中,蜘蛛妖怯生生趴在墙头,轻轻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不曾离开家门的天地一剑王权富贵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似乎有些不解为何一定要杀她。
  
  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03.
  蜘蛛妖第二次来到屋檐时,身边的石瓦再次被击中。她依然瑟瑟发抖地缩在原处,那人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漠然质问为何她又要回来。
  ——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他是这样说的,黄色道袍在风中扬起,他眉眼清冷,发丝翩飞,阳光斜斜打来,为他投下一片黑色的影子,王权剑在他腰间折射出锐利光芒。
  蜘蛛妖的喉咙里似乎堵进了什么东西,她哽住了,难以回答这个问题,良久才闭上眼,颤声大喊出一句“对不起”。
  伴随着话音落下,柔韧的彩色蛛丝从她口中吐出,呼啸着飞往王权富贵站立的方向。
  王权富贵没有动。他站得笔直,心中淡淡想,是那小妖在布阵啊。
  杀招还在后面吧。
  身后的妖气愈发浓烈,王权富贵想着或许是时候了,倏地回身,长剑出鞘,直直刺去。
  溢着白光的剑锋堪堪悬在蜘蛛妖喉咙前的毫厘之处,蛛丝猛地断开,有着女孩面孔的妖怪惊恐地睁大了玫瑰色的眼睛。
  王权富贵转过头,望向那小妖布下的阵——
  温柔的色彩在眼前铺开,青山秀水相互映衬,与薄薄的云彩融为一体。
  蛛丝织出的锦图,绘的是如画山水。
  
  “让我,成为你的眼睛吧。”
  
04.
  蜘蛛妖终于拥有自己的名字了。
  清瞳。
  一幅幅缱绻精致的景色中,他不知道自己收获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很喜欢看,也很喜欢听着小妖在身边絮絮叨叨,挂着天真烂漫的笑靥为他介绍锦图中的大好河山。
  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
  
  他再难对妖出手了。
  
05.
  天地一剑。
  王权家族倾心培养的终极兵器。
  生来就该是一把斩妖除魔的利剑,不该沾染情愫,更不该对妖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德高望重的家主坐在殿上,满心满面都是恨铁不成钢,王权富贵却没有心思去忏悔,只是沉默着跪在下面,身边是散乱的织物,以及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女妖。
  家主冷冷斥他,同时夸赞女妖用的伎俩实在不凡,果真轻而易举便骗了他这个傻子的真心,让他的王权剑不再出鞘。
  王权富贵抬眸,心里轻轻笑了。
  他们伸张正义,为民除害,杀死内心肮脏、十恶不赦的妖怪。多么值得尊敬啊。
  家主说,只要他亲手杀了这个女妖,他就能既往不咎,并向族人为他求情。
  他的清瞳。
  他的眼睛。
  王权富贵慢慢站了起来,膝盖有些发疼,心底却是一片麻木灰败。他拔了剑,锋刃与昔日毫无一二,充盈着高强的法力,一击便足以撕碎一切阻碍。
  剑刃映出他黑沉的眼睛,那里面有清瞳,还有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是风景。
  
  王权剑狠狠插进了地中。
  他抱起清瞳转过身,向着殿外走去,低声向家主道歉。
  “对不起,父亲。”
  
06.
  如果我们能活着从这里出去的话,万水千山,你愿意陪我一起看吗?
  
07.
  他看见殿外站满了人,他们都是身着与他相同的一气道盟道袍,手中持剑,脸上的表情与家主如出一辙。他们口中念着咒,驱动着手中的剑,剑锋均指向了他,以及他怀里的清瞳。
  王权富贵低下头去,看了清瞳一眼。她仍在昏迷,满脸血污,痛苦地蹙紧了眉,咬着牙发着抖,就像初见时那只断臂的小妖。
  利刃穿过皮肉发出声响,带着殷红鲜血插入地面。失去了法宝,哪怕再怎样法力无边,终究只是凡人脆弱的血肉之躯。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步,眼前是茫茫的血色,逐渐转为昏暗。恍惚间,他好像看见那幽幽深黑中有一豆灯火在亮,映照着小妖稚嫩的脸庞,以及柔软的微笑。
  他跪倒下去的时候,浑身插满了利剑。
  而清瞳仿佛熟睡一般蜷在他怀里,没有伤到一丝一毫。
  
08.
  雪山。
  大漠。
  青山。
  秀水。
  不能,陪你一起看了。

冷坑女孩自割腿肉系列。
我也不知道世誉长什么样……人设废感到绝望。就糊了个我心中比较温润的那款小哥哥。
顺便这部作品的名字真的就是叫《君(你)有(有)疾(病)否(吗)》。

【冰秋】巫山一段云

*皇子冰x琴师秋
*BGM《琴师》-音频怪物
*一发完,字数:8500+
   
      
      
00.
  夜空嵌了星子几颗,寂寞地发出微弱光芒,便显得那朔月幽辉愈发明艳,如一盏灯火点亮了一小片黑暗。
  一袭青衫的人儿怀中抱着一把精致的桐木琴,沐浴在月光之下,如瀑的漆黑墨发渡了一层浅淡蓝光。他缓缓抬起头,干净深沉的瞳仁里倒映了小小的一对月,那是他的眸子里唯一的光亮。
  他把桐木琴平稳放置在了面前,双手覆上弦丝,静默片刻后,一段如流水般潺潺的乐声自他指尖之下倾泻而出,轻柔温和得恍若梦境。
  梦境里有个青年望着他,鸦羽般的青丝由一根红绳高高扎起,眼角眉梢都缀着深情,微微抿唇浅笑,眉间一朵鲜艳的殷色,将那双清澈的眼眸衬得更亮。
  彼时他的眼底还丝毫不见阴霾,望过来的目光干净通透,牵动唇角,低低唤声:“清秋。”
  
01.  
  空气中的血腥味随着战事的发展渐渐淡去,尘埃落定,飘荡着的是死不瞑目的魂魄,牢笼里的是卑贱的俘虏。
  那位青衫公子是后者。
  他脚踝上拷的枷锁泛着冷冷银光,身形随路面的坑洼摇晃,玉一般的面庞上瞧不出情绪,青丝披散,浓密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在颊上投下形状不定的浅淡阴影。
  衣袍沾了泥泞,显得有些染了污浊,他本人却仿佛置身红尘之外,怀里抱了一把桐木琴,眼眸阖着,似是睡着了。
  青衫下看似有些羸弱的身子骨怎么也压不弯。
  押送俘虏的士兵风吹日晒了好些日子,心里的焦躁早就攀升到了顶峰,这会儿不断去瞥他,暗骂此人真是装模作样,都落入这番田地里还在佯装镇定呢。
  沈清秋。名儿倒是好听,不过也就是个不足挂齿的琴师。
  身为战败那一方的亡国奴,除了死或供人寻欢取乐,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02.
  俘虏无非是两种下场,成为奴隶,或被关入大牢,待到了时候便斩去首级。
  身强力壮的多成了第一种,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相比而言,或许如第二种般做个干干净净的了断反倒舒坦些。
  沈清秋被暴力推搡进单独的牢房中,怀里依然紧紧搂着自己的琴。赤足走了一路,脚底早就磨破了,总能在地面上踩出朵朵殷红,他却不知疼一般神色如常,默不作声地走到潮湿阴冷的角落里坐下。
  身后关门上锁发出巨响,来得突然,他便细微地缩了一下肩膀,之后依然平静沉默。
  牢房里暗无天日,唯有一个小矩形窗口敷衍地扔进来些许光亮。沈清秋小心地将琴放好,收腿拢住膝盖,牵得脚踝锁链一阵乱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略有回声。
  末了,抬头,望向那个小窗。
  几缕阳光自窗口投入,照亮里空气中乱舞翻滚的尘埃。他能窥见一小方澄澈的蓝天,以及纱一般轻薄的云。
  沈清秋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乏,便挪回视线闭上眼睛。
  进来了,就不会奢望着出去。
  鲜血染红的故土,终究也就只是午夜梦回时的避风港了。
  
03.
  开锁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突兀,沈清秋自浅眠中惊醒,下意识往后缩了些,脊背隔着被露水沾湿的衣衫贴上墙壁,冷得刺骨。
  大概是到日子了吧。他想。
  阴影里浮出来的人个子很高,一袭黑红交织的衣袍,玄色长靴踩出清晰声响,瞧着不像狱卒,大概是个有身份的人物。
  紧绷的肩膀忽的放松了些,那人带来了几分没来由的安全感洒在沈清秋怀里,让他卸了肩膀,不动声色地吐了一口气。
  光线很差,来人仅有咫尺之距时,沈清秋才瞥见了他的面容。
  这一瞥似乎奠定了什么,叫深埋在魂魄里的某样东西不再沉睡,睁着眼睛看着铺好的道路换了方向。
  他生得俊美且暗藏锋芒,英挺双眉间有个姿形妖冶的印记,暗暗流着猩红光芒。不同于沈清秋偏棕的瞳色,他的眼眸黑沉沉的,里面蕴着沈清秋看不清的东西,是一对深千尺的桃花潭水,能瞧见的只有水面上的浅浅涟漪。
  也不知是为何,沈清秋有些看痴了。
  来人对他微微一笑,弯成月牙的眼睛里碎了一把暖光,启唇第一句便是一声低沉却温柔的:“别怕。”
  然后,他单膝跪下,只手托住了沈清秋的脚。沈清秋吓得挣了一下,几日滴水未进,喉咙扯得很紧,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把疑惑和惊惧写在眼睛里。
  来人自然察觉了他的紧张。他再次抬头看沈清秋,又是一句轻轻的“别怕”,然后举起了另一只手。
  指间有一把钥匙。
  沈清秋愣住了。
  脚腕间“咔擦”一声清响。
  沈清秋向着声源低头看去,原本白皙的肌肤被拷出了些红痕,而那人正蹙眉看着这红痕,又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
  我不需要的。
  沈清秋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没说出来。
  那人温热的指腹沾着冰凉的药膏在他脚腕间游走,触感自皮肤一直传递到胸腔,有些痒。
  沈清秋心底滑过一分异样情绪,只可惜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没能琢磨出那是什么。
  那人给他上完药,道声“好了”,起身,向沈清秋伸出手。沈清秋犹豫片刻,把手递过去。
  相握时,沈清秋只觉得那人的掌心像是烧起来了一般,灼得他耳尖有些发热。不等他胡思乱想,那人便一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沈清秋微抬头,声音沙哑走调地问了心中疑惑:“你是谁?”
  那人依然保持着笑靥,将置在一旁的桐木琴抱起放入沈清秋怀中,道:“我叫洛冰河。”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句:“我父皇要见你。沈琴师。”
    
04.
  长廊曲折且不知尽头,在这陌生宫闱中呼吸一次,都要废好大的力气。
  沈清秋只能顺着未知道路的蜿蜒行走,无论方向或终点。
  他所深爱的滚滚红尘似乎迁到了世界尽头,忽然间就触摸不到了。
  领路的那位皇子殿下步履轻快,双手背在身后,梳得顺畅的马尾辫随动作摇晃,口中时不时低低哼起这异国他乡的小曲。沈清秋怀抱着琴侧耳去听,心底一片空茫。
  冷透了。有温度的故土只存在于臆想中。
  他转头去看天,碧空如洗,和牢中所见的一样。
  沈清秋抿了抿不见血色的唇,加快了脚步。
  
05.
  周遭投来的目光很奇怪,他们仿佛不懂礼仪,毫不回避地研究着异类,压着嗓子用沈清秋恰好能听清的音量窃窃私议。
  毕竟只是一个俘虏,又怎需“人”的待遇。
  帝君天琅几句吩咐,看似平和实则施了不少压力。沈清秋跪在大殿之下,身前摆着那把桐木琴,回味出了天琅语中之意。
  天琅素来钟爱民间小调,也一视同仁地对敌国的乐曲有些兴趣。而他沈清秋既然是一介琴师,固然应擅音律。
  他要他在此殿上奏一曲,若不能对他胃口,就去伴他故国万千亡魂。
  沈清秋缓缓伏下去,紧贴地面的额头感到一片刺骨冰凉。
  但不能抬头。
  深深一礼后,他直起上身,覆上琴弦的手细碎地颤抖,深呼吸一番,指勾弦,一声清响。
  天琅微眯双眼,惬意地往后一靠。
  入耳的乐曲柔和舒缓,清越悠扬,不同于他们所钟爱的激荡,眼下这位琴师弹出的每一声都好似倾诉衷肠,述了一个平淡却静好的故事。
  天琅的嘴角噙了笑意。
  曲毕,沈清秋暗暗去看天琅神色,心道自己应是过关了。
  天琅是副神清气爽的模样,挑起一边眉赞声“好”,悠悠道:“日后便留在这宫中,继续做你的琴师吧。”
  久久的寂静后是身不由己的应诺。
  沈清秋保持原本姿势看着帝君曳地的长袍从身边扫过,这才敢抱琴起身。跪坐太久,头晕且腿麻,他不禁踉跄往后退了一步。
  却撞上了谁人。
  后背贴着那人胸膛,语速稍快且低沉的“小心”在耳畔响起,沈清秋微微睁大了眼睛。身后的人一手轻覆在了他腰间,另一只手则帮他托住了险些摔下的琴,下颌搁在了他肩上,他几乎能感受到那人的鼻息——
  如此亲密的姿势。
  沈清秋浑身僵硬,强装镇定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侧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洛冰河俊朗的侧脸。
  他睫羽低垂,遮去了眼底精光,以至于一眼看上去表情温柔得似要化成暖阳下的春水。他提着嘴角,眉梢流露出浅浅笑意,猩红印记暗光流溢。
  似是察觉到了沈清秋的视线,洛冰河眸光流转,瞥向沈清秋,笑意更深。
  目光相触,一眼万年。
  
06.
  赖以生存的技能,捡回了一条命。
  分明被世俗狠狠扼住命门,却还能苟且偷生,气喘吁吁地向着仇人讨取活下去的可能。
  有点可笑。
  沈清秋环顾天琅安排给自己的简陋寝室,认为至少比想象中舒适上些许,遂将琴小心搁置在有些发潮的床榻上,自己席地而坐,任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走。
  感觉,就好像做了场噩梦。
  沈清秋向来是随遇而安、得过且过的人,只是这次不一样,他身下坐着的土地滋养出的人民屠了他的故国,时常似笑非笑看着他的天琅是噩梦的开始。
  还有……还有那个天琅之子。
  洛冰河……洛冰河。
  那人微笑着拢住自己的情景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沈清秋呆坐片刻,哀叹一声,双手覆面。
  ……愁死了。
  屋门忽的被叩响,沈清秋连忙起身,就听门外那人含笑道:“沈琴师有些日子没吃东西了吧。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听见这个声音,沈清秋吓得险些咬了舌尖。
  他踌躇片刻,上前开门,洛冰河笑盈盈的脸孔自门后浮现,眉眼弯弯,弯出再柔软不过的弧度。
  沈清秋看了看他手中端着的一碗粥,简单的葱花肉沫点缀其中,尚有热气在升起。
  他喉咙有些干涩:“这是……”
  洛冰河道:“这是我做的。”
  沈清秋有些震惊地抬头瞥他一眼,不明白身份尊贵的皇子殿下为何要如此善待一个人卑地微的琴师。
  大概是他眸中的惊诧之色太过明显,洛冰河“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进去吧。”
  沈清秋支吾着应了一声,转身略慌张地进了屋。
  他伸手要去搬琴给洛冰河腾出一个座位,却被按下了手腕。沈清秋偏过头,洛冰河正看着他,笑容温暖。
  “不必了,我就是来送碗粥——尝尝。”
  洛冰河手执勺子舀了粥,忽的喂进了沈清秋嘴里。
  沈清秋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嘴,睁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咽了,温热的粥水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因长期饥饿而麻木的胃登时被唤醒。沈清秋有些窘迫地在洛冰河的视线下擦了擦润湿的嘴唇,磕磕巴巴地道了谢。
  洛冰河不语,只是笑,伸手捋了一下沈清秋稍有凌乱的长发。手指堪堪擦过耳廓,似点了一把火,沈清秋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难以平复胸腔翻涌的情绪。
  他与洛冰河在静默中对视,不约而同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酝酿着的某种氛围。洛冰河手握空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率先别开视线,沈清秋看见他的耳垂泛红了,自己也面皮一阵发热。
  心照不宣。
  
07.
  窗外烟雨蒙蒙,万物皆落了层水灰色的薄纱。
  进入雨季了。
  沈清秋闭了房门试图隔断扰人思绪的雨声,琢磨着近日习来的乐曲,拨弦的动作从生疏到流畅,逐渐成调。
  琴声低柔沉缓,揉入了琴师自身的感情,在眼前铺开了故乡风光,小桥流水,三两人家,恬淡美好……且再难重见。
  沈清秋颤声吸了一口气,将鼻尖的酸涩感强行压下,眼眶热了一瞬,很快便凉下去。
  所有压抑在胸腔里的国仇家恨,在隐隐约约的雨声中,忽的爆发了。
  沈清秋猛地一砸琴身,曲声戛然而止,弦丝动荡。
  他狠狠咬牙,透支了余生的意志力镇压住了揣一把匕首冲出去把天琅君和他的子民杀了的念头,指甲深刺掌心,疼得厉害。
  不能。
  好半晌,他才缓缓摊开手,掌中添了四道血痕。他蹙眉盯了一会儿,吐了口气,重新按上了弦。
  方才还几乎能催人入眠的曲子在他手中成了慷慨激昂的谴词。
  反正也无人知晓。
  门外,洛冰河带着一身雨露背靠墙壁,手中编着竹蝴蝶,将屋内琴声中夹杂的断续啜泣听得清清楚楚。
  他指尖一顿,微垂眼睑,无声叹息。
  沈清秋将曲子练了数遍,终于觉出要歇息片刻,便想着望远放松下疲惫的眼睛。
  刚至窗边,他便被一样事物夺去了注意力,调转目光,心神一动。
  一只竹蝴蝶停留在窗框上,双翅抬起,仿佛下一秒便要翩翩而起,飞往心之所向。
  沈清秋小心翼翼拾起竹蝴蝶,上面还残留着谁人的余温。他往外探去,门旁的墙壁有些湿,想来是有个未撑伞便来到这里的人曾靠在了此处。
  暮色砸下来了。
  从噩梦中醒来,昼里温柔缠绵的雨声便成了万鬼哭嚎,细细密密刺激着沈清秋的神经。
  他难以平复剧烈的呼吸,下意识去看身边的琴寻求慰藉,久久喘息后才勉强凝神,手指抚上琴身,像是想透过冰冷的桐木触到亡母写满温柔的脸。
  沈清秋忽然很想弹一曲。
  他的寝屋坐落得很偏,哪怕夜深人静时,想来也扰不到谁清梦。
  他翻身而起,将琴摆好,撩动弦丝,哄自己入睡一般低低哼着幼时母亲唱给他的童谣,终舒了唇角。
  一曲反复了三四遍,屋门被敲出一声轻响。沈清秋一怔,门外有个明显毫无倦意的声音道:“沈琴师,我可以进来吗?”
  沈清秋呼吸窒住。
  洛冰河得不到回应,也不急躁,目光平静地伫立在外,等待着屋门为他敞开。
  片刻静默后,屋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沈清秋露出半张脸孔,隐没在黑暗里望着他。
  洛冰河嘴角挑了起来,心则柔软下去。
  月光洒进来,被洛冰河尽数敛去,衬得精致脸孔静谧而和软,身影渡着冷白,嵌在深沉的夜色里,手里执了一豆暖暖灯火,在雨帘中向沈清秋微笑。
  似来自遥远而缥缈的未知国度。
  分明几日不见,却恍若隔世。
  沈清秋率先有了动作,有些窘迫地退后一步,让门敞得更开:“……惊扰殿下了。”
  洛冰河摇头:“我没歇下。”
  沈清秋不解地看他。
  洛冰河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我一直在这里。”
  不等沈清秋震惊地瞪大眼睛,洛冰河便竖起食指摁了自己的嘴唇,压低声音:“嘘。莫要让夜巡侍卫瞧见了。快进去。”
  沈清秋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巴巴的“是”,晕头转向、云里雾里地转身进了屋。洛冰河紧跟其后,轻手轻脚地合了门。
  沈清秋先寻了块帕巾,想要给洛冰河擦擦湿漉漉的脸与头发,手刚伸出去又尴尬收回,最后恭恭敬敬递到了洛冰河手里。洛冰河道谢,在自己脖子以上胡乱抹了一通。
  “殿下,已经很晚了,您不就寝,为何要驻留在此?”沈清秋不敢深思洛冰河深夜造访的目的,一句话说得颇为艰难,视线也连着一起躲闪起来,手脚不知往哪搁。
  洛冰河干咳一声,踌躇片刻,道:“我……在听你弹琴。”
  沈清秋闻言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衣摆。
  洛冰河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忽然这么想看看沈清秋,或许从听到他捶琴发出的重重一声闷响时开始,就在想了。
  非常想。想的程度渗入骨髓。
  “弹得很好……很激昂。”
  沈清秋方才弹的,是童年时母亲哼来哄他入眠的,自然不可能与“激昂”二字沾上关系。
  洛冰河指的是,沈清秋怀着一腔悲愤,奏的那首曲。
  沈清秋猛地抬起头直视洛冰河,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他握了握拳,最终轻笑一声,拼尽全力敛了一身锋芒:“殿下,你在监视我吗?”
  不等洛冰河回答,沈清秋便继续道:“堂堂天琅君之子,何必屈尊做这种事?”
  下一秒,他便看见,洛冰河抿紧了唇,眼中的光华缓缓褪去了。
  黑红衣炮的年轻男子脸上的平静似乎裂开了一条缝隙,狰狞且违和地横在他眉间。
  洛冰河清澈见底的眼眸蒙了尘,唇角弧度讽刺至极,声线发抖,字字狠厉。
  “我宁肯没有爹。”
  
08.
  洛冰河之母,帝后苏夕颜,殁因剧毒。
  她是念乡之人,哪怕身为天琅之妻,国之帝后,也要佩着绣满故国标志的发带,在剑柄上烙下“幻花”二字。
  这便埋下了祸根。
  天琅与幻花交战时,苏夕颜被要求站队。幻花帝君居心不轨,欲将她捆绑于身边,趁她为求和解私自回到幻花时,将怀有身孕的她囚禁,称若心向天琅便得服下堕胎药。
  而彼时的天琅忙于战事,焦头烂额,完全无暇顾及其他,甚至连苏夕颜的消失都没有察觉。
  这给了幻花帝君机会,也意味着自此,再也不会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爱人相伴天琅左右了。
  彼时的苏夕颜买通了行刑之人,但银两带得不足,她用条件去填补——她愿意去死,但请放过她和天琅的孩子。
  她要行刑之人在孩子呱呱落地后将堕胎药换成毒药送来,把孩子悄悄送出去。随便找户人家丢下也好,让他顺着洛川漂下也罢,只要别让他落到幻花帝君手里,怎样都行。
  苏夕颜用命换回的孩子,在天琅眼里什么都不是。
  幻花只需三言两语,便可将责任尽数推卸。而被幻花帝君扣在手中的苏夕颜佩剑,便是她对天琅不忠的证据。
  ——那“幻花”二字,狠狠烙进了天琅心房最柔软的地方,渗出血丝。
  爱人的孩子需要捧在手心,叛徒的孩子,则无需过问了。
  所以当已经长成少年郎的洛冰河站到天琅眼前,伸出系着柔软发带的手腕给天琅看时,他只瞥了一眼,目光便没了温度。
  洛冰河长得多像他死去的娘啊。
  多像他死去的爱人啊。
  多像死去的叛徒啊。
  那些年天琅夜夜惊醒,反反复复做着一个苏夕颜背叛他的梦。而如今,面目可憎的梦魇仿佛活生生站在了他眼前,他本能地拒绝着,排斥着,不愿靠近。
  他不曾善待洛冰河。洛冰河于他,不过是团有碍视听的空气。
  否则,洛冰河身为皇子殿下,也不会亲自去解开沈清秋脚腕的枷锁——那本该是什么人做的事?
  洛冰河说完这些,双眸平静得好似死水,灯火随夜风摇曳变形,照得他的脸孔忽暗忽明。
  “所以我根本就不属于这个皇宫,也不是什么万众瞩目、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他看着沈清秋的眼睛,状若镇定,垂在身侧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发着抖,“但天琅毕竟是我母亲曾经的爱人,你恨他入骨,连我一同厌恶,也是应……”
  余下的话音毫无征兆地掐断了。
  沈清秋扑上前抱住了他。
  洛冰河猝不及防,被扑得退后了一步,不知所措地屏住呼吸,方才费力伪装出来的平静登时溃不成军,面上露出了些许孩子般的迷茫。
  覆在他背上的手拍了两下,靠在他颈窝的人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见,直抵心头:“别怕。”
  “别怕。”
  原来这深深宫闱也容不得你。
  原来我们其实是同病相怜的。
  洛冰河缓缓意识到了什么,眼眶中有水光滚动。他好似耗尽了全力才终于伸出了双手,紧紧环住了沈清秋的腰。
  灯火忽的灭了。
  雨季很长,自那日起,沈清秋总会在门外放一件蓑衣。
  
09.
  夜。
  窗外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探头探脑往屋里瞧,一双眼睛明亮如星。沈清秋刚擦拭好琴身准备上榻,一转头便被吓得浑身一震,看清来人后舒了口气,哭笑不得地嗔怪:“做什么呢?”
  洛冰河便把整张脸露出来,笑嘻嘻地唤声:“沈琴师。”
  沈清秋无奈摇头,面上笑意不减:“说了不必再这般称呼我。”
  “那喊什么?”洛冰河趴在窗台上,歪了歪头,分明顶着一脸天真之色,瞧着却像个登徒子,“清秋君?”
  不等沈清秋走到窗边拍他脑袋,他便迅速缩了下去,笑得欢快开朗,无忧无虑。
  门忽的被推开,正在窗边寻洛冰河身影的沈清秋被从后搂住,那人的呼吸落在颈侧,柔软的嘴唇几乎贴上了肌肤。
  沈清秋不由得细微战栗起来,启唇无言,缓缓阖眸。
  洛冰河却没有再做什么逾矩之举,只是低声道:“我们以前是见过的,你记不记得?”
  怀中的人显然愣住了,洛冰河轻笑一声:“果然不记得了。”
  不等沈清秋发出疑问,他便絮絮叨叨着进入了回忆,将那些往昔平铺给他看。
  “那年的冬天太冷了,我蜷在墙角,几乎有了浑身燥热的错觉。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快要死了,被冻死在这里,和我娘的发带一起化成一捧灰烬。”
  “当你背着琴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那时你还是个少年,也就比琴高那么一点儿。你怀里很暖,你抱着我,问我有没有去处。”
  “我没有力气回答你,你得不到回应也不恼,喂了我些吃食,将披着的冬衣解下来,裹在我身上。”
  “你告诉我你还要去学琴,课后定会回来找我。”
  “然后你就走了,留了一把伞,伞面上绘着竹。”
  “但是我没有等你回来,因为我看见了天琅的士兵从我面前走过去……我跟了上去。”
  “你记不记得?”
  沈清秋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那个时候……那个孩子,是你?”
  其实他不需要答案。
  洛冰河对他的情愫忽然有了解释,那场冬雪里瑟瑟发抖的小孩,身裹大衣躲在伞下看着他,怯生生地说等自己回来。
  那才是他们的初见。
  而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那双深沉而温柔的眼睛,瞳孔里写着的喜悦,原来是因为邂逅了年少时的第一次心动。
  环在腰间的手收紧,洛冰河卸了力靠在沈清秋身上,凑在沈清秋耳畔吐了昵称,声音柔软且轻,不由自主带了些鼻音,撒娇一般,惹得沈清秋心口荡漾起了更为急促的节奏。
  “……清秋。”
  “若我能娶你为妻该多好。”
  枕边的竹蝴蝶舒展着双翼。
  琴声缱绻,似在诉说一场梦。
  沦陷其中的人任自己下沉,无法自拔,不愿醒来。
  
10.
  晨起新雪清明,点点滴滴落在屋檐地面上,画了几抹透薄的白。
  沈清秋不小心踩上了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咕咚”一声,他险些没站稳,身子晃了一下,有些狼狈。
  他鸦羽般的披散青丝上缀着朵朵雪花,青衫亦是,脸颊被冻出了红晕,僵硬的双手仍然紧紧搂着琴。
  走在前面的领路人听见声响,不满地转过头看他,示意他跟上。
  冬至来了。
  他这个“养在深闺无人知”的琴师,要在祭天大典后的宴席上献曲。
  貌美的舞姬正梳妆打扮,见了他眼神微变,染着殷色蔻丹的玉指支着下巴,巧笑倩兮:“你就是沈清秋?”
  沈清秋已经换了较平日庄重些许的干净衣衫,向着她颔首,只待外面下指令。
  舞姬咯咯笑了起来,随手将胭脂搁在桌上,一身银铃随动作发出清亮脆响。她满面玩味,挑起一边眉,拖着慵懒而妩媚的声音道:“皇子殿下很看重你呢。”
  沈清秋身体一僵。
  舞姬歪头看他:“你还不知道吧,昨日皇子殿下是费尽了心思想让你避开此次宴席,只可惜陛下铁了心要你献曲,无论他怎样提出异议陛下都不肯松口,气得晚膳也没用呢。”
  沈清秋一头雾水不明所以,怀揣一腔担忧,蹙眉直视舞姬:“他为何……?”
  舞姬媚眼如丝,笑靥灿烂:“因为陛下想利用此次宴席给皇子殿下找女人呀。”
  ——“清秋,若我能娶你为妻该多好。”
  
11.
  名为纱华铃的红裙舞姬在悠扬旖旎的琴声中独舞,身姿曼妙轻盈,娇美得好似午夜盛放的红玫瑰,沾着饱满晶莹的露水,生机勃勃且魅惑动人。
  青衫琴师微垂着头,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修长的手指抚出琴曲,长发曳地,清冷似竹。
  天琅笑得耐人寻味,他身旁站得笔直的洛冰河面有阴霾,握紧了拳,因按压着巨大的焦灼和怒意而发着抖。
  曲毕。
  满堂喝彩。
  帝君将舞姬赐予皇子。
  琴师向帝君请求返乡。
  
12.
  沈清秋背着桐木琴离宫那日,洛冰河跟在距他三步远的位置一言不发,似乎期盼着沈清秋能看他一眼,却又没有颜面祈求他施舍一次回首。
  呼啸的大雪中,沈清秋感到冷了。
  他没有撑伞,往手心哈出一团白气,睫羽上早已凝了薄霜,落了满头雪色,乍一看,似早生华发。
  那一刻洛冰河忽然就没有力气追逐下去了。
  他默默驻足,只看着那抹青色愈行愈远,逐渐化为视野里的一点色彩,直至融于茫茫白色中。
  朱红色的宫门近在咫尺,沈清秋抬头望了一眼,恰好有一片雪花轻飘飘落下,覆在他眸上,顷刻间便化成水湿了眼眶。
  他心里念着要与这异国皇宫断开一切瓜葛,正打算走出去,飒飒风声里,忽的混入了一声模糊的嘶吼——
  “清秋——!”
  沈清秋看着被雪覆盖的地面,顿住了身子。
  他听见身后不远处有人哼起了一首小调,恍惚间似乎揉碎了时光流逝的规律,他仍在陌生宫闱中前进,眼前是那人黑红色的背影。
  若非那小调中夹杂着低沉的抽泣,他几乎要以为那些都是真实的。
  沈清秋迈步了。
  没有回头。
  
13.
  一声刺耳的声响。
  梦境碎了。
  独自坐在庭院中的沈清秋愣愣看向自己的左手,它方才勾断了一根弦。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望向夜空中的皎月,终是无言。不知是抚琴太久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觉得浑身疲惫,腹中有饥饿感升起。
  他有些想念那勺热粥了。
      
   
        
      
END.